去蒙古之前,脑子里的画面就那几个。大草原,蓝天,牛羊。没了。朋友听说我要去乌兰巴托待一个月,反应更直接。“带泡面了吗?那边吃土。”“小心点,听说对咱们不友好。”我带着这些七零八落的“传说”,落地乌兰巴托。然后,一个月,我的世界观被按在地上摩擦。所有传说,在现实面前,都苍白无力。现实,根本不按套路出牌。它比传说离谱多了。
我不跟你扯什么国家战略,就聊几件小事。三件小事。但每一件,都足以让你重新思考一些你以为天经地义的东西。
第一件:乌兰巴托没有交规,只有草原规矩
我在国内开车十年,自诩老司机。什么路况没见过。到了乌兰巴托。第一天。我就知道我错了。我那点经验,在这里,就是个笑话。
来接我的是当地的合作伙伴,额尔敦。开一辆右舵的二手普锐斯。一上车,我就感觉不对。乌兰巴托的路,像是施工现场。永远的施工现场。路上的坑,比司机还多。最要命的,是车道线。那东西在这里,是装饰品。真的,就是画给你看看而已。
额尔敦大哥开车。一个字,野。前面有车慢?方向盘一甩,直接从对向车道超。两车头擦着过去的瞬间,他再猛地切回来。整个动作,零点几秒,我连叫都没叫出来。路口没灯。车流拧成一团麻花。但麻花居然在动。大家互相挤,互相蹭,像一群争抢食物的野马。最后总能找到一个空隙,钻过去。全程,我的手死死抓住门把手,感觉随时会飞出去。我憋不住了,问他:“Brother, this… okay? Police?”
额尔敦从后视镜看我一眼,笑了。露出被烟熏黄的牙。他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的话。“Police? The rule is in here.”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。然后又指了指前面混乱的车流。“And here. We know. Everyone knows.”
我们知道。每个人都知道。
这句话,就是密码。起初我以为这是野蛮,是没素质。后来我天天坐这种车,我才看懂。这不是没规矩。这是另一套规矩。一套草原上的规矩。
你想想,在大草原上,有红绿灯吗?没有。有车道线吗?没有。你要去哪儿,靠的就是方向感,和对别人意图的判断。你看到另一个人骑马过来,你不会等他,他也不会等你。你们会用一个眼神,一个默契的加速或者减速,错身而过。这就是草原的规矩。效率极高,全靠个人。
乌兰巴托的交通,就是把这套草原规矩,原封不动地搬进了城市。他们不是在遵守规则。他们在博弈。在谈判。每一次并线,每一次抢道,都是一次无声的对话。那个要别你的司机,其实是在用他的车头告诉你:“我来了,让个道。”你的司机用一个减速回应:“行,你先。”这套暗语,我们外人看不懂。觉得下一秒就要撞了。但他们之间,畅通无阻。我一个月,几乎没见过剐蹭。反倒是在那几个稀有的红绿灯路口,堵得水泄不通。大家好像都忘了该怎么开车。
有一次,一辆更猛的车别了我们。我以为要打架了。两个蒙古大汉,下车摔跤的那种。结果,我们司机摇下车窗,吼了一句。对方也吼了回来。然后。两个人,同时哈哈大笑。一脚油门,各走各的。我问翻译,他们骂什么呢。翻译憋着笑说:“我们司机说:‘你小子想上天啊?’对方回:‘你先上,我跟着!’”我当时就愣住了。这根本不是吵架。这是草原上两个骑手在赛马前的挑衅。带着原始的、游戏的、甚至有点亲密的火药味。从那一刻起,我再也不说乌兰巴托的交通“野蛮”了。它不野蛮。它只是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。它属于草原。
第二件:时间不值钱,酒桌上的朋友才值钱
我在国内,是个时间疯子。开会一分钟都不能浪费,约人迟到五分钟就是事故。时间就是金钱,这是真理。然后,我在蒙古,被上了一课。一堂用伏特加讲的课。
约了当地一个老板,巴特尔,谈项目。下午两点,他办公室。我一点五十就到了。两点整,他没来。两点一刻,秘书给我续了第三杯奶茶。两点半,我开始怀疑人生。快三点,门开了。一个魁梧的男人走进来,满面红光,他就是巴特尔。一见我,张开双臂就给我一个熊抱。“My friend! Welcome! Sorry, traffic!”我心里呵呵。这交通再堵,也用不了一小时吧。我只想赶紧开会。“Mr. Batbileg, shall we start?”我把文件递过去。他手一挥,看都不看。“No, no, no. Friend, first, we drink!”
他直接把我从办公室拖走,穿过马路,进了一家蒙餐馆。一坐下,伏特加就上来了。我彻底傻了。我是来开会的!不是来拼酒的!我挣扎了一下:“Mr. Batbileg, maybe we can talk while we eat?”他给我倒了满满一杯,眼神不容置疑。“In Mongolia, business is for after vodka. First, I need to know you. Are you a good man?”他举起酒杯。“This… tells me everything.”
后面的两个小时。我们没聊一句工作。他问我家里几口人,父母好不好,我喜欢什么。他给我讲他小时候怎么从马背上摔下来,讲他儿子在韩国留学。那瓶伏特加喝完,我们都高了。他拍着我的肩膀,大着舌头说:“Okay, my friend. I know you now. You are a good man. Tomorrow, 10 a.m., we sign the contract.”我当时觉得,这人喝傻了吧。什么都没谈,就签合同?太不靠谱了。
第二天上午十点。我抱着一丝怀疑去了他办公室。他已经在等了。神清气爽。桌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合同,条款清晰,诚意满满。半小时。所有事情搞定。
这件事,后劲比伏特加还大。我琢磨了一个礼拜。终于想通了。在我们的世界里,信任的基础是合同,是条款,是专业的表现。在蒙古人的世界里,不是。信任的基础,是人。他迟到一个小时,他花两个小时请我喝酒,都不是在浪费时间。他在做最高效的背景调查。那瓶伏特加,就是他的“面试”。他在看,你这个人,能不能处。蒙古人做生意,先看人,后看事。人对了,事就对了。人不对,合同再完美也没用。他不是在找一个“合作伙伴”。他在找一个“安达”(兄弟)。从那以后,我学会了“浪费”时间。再有蒙古朋友约我,我把手表收起来。全身心投入酒局和闲聊。我发现,当我不再计算时间,我反而得到了更多。时间在这里不是一条线。是个圈。你花出去的“情谊”,最后都会回到你身上。
第三件:成吉思汗是神,韩国人是“第三邻居”
聊到成吉思汗,我差点犯了个大错。在我从小到大的教育里,成吉思汗,元太祖。中国的皇帝。这基本是常识。所以,在一个酒吧里,我跟一个叫安卡的蒙古年轻人,很自然地就聊起了这个。我半开玩笑地说:“Your Genghis Khan is also our emperor in Chinese history.”我以为他会高兴。结果,安卡的脸,瞬间就冷了。他放下酒杯,看着我,一字一顿。“He is not your emperor. He is the father of our nation, Mongolia. The Yuan Dynasty was a part of the Mongol Empire, not the other way around.”空气凝固了。我看到他眼睛里不是愤怒,是一种被冒犯的、不容置疑的坚定。他接着说:“For you, he is a conqueror in your history. For us, he is everything. He gave us our identity. Before him, we were just tribes. He made us a nation.”
那一刻,我才明白自己问了个多蠢的问题。也终于明白了成吉思汗对他们意味着什么。对我们,他是历史书里的一页,一个强大的帝王。对他们,他是全部。是民族的源头,是身份的基石,是夹在两个巨大邻国之间,他们能向世界展示的、最响亮的名片。把他算成“我们的”,这根本就是一种冒犯。它在消解这个国家存在的意义。这种强烈的自尊心,和另一个现象,形成了让我目瞪口呆的对比。那就是乌兰巴托的“韩国风”。简直是铺天盖地。
走在乌...
